军人和营救队一直紧张地工作着,可截至13日下午,二千多名学生只挖出来三百多名幸存者。
我问起老段二十多年前的情景,他说其实教学楼以前是个实验室,后来才修成了崭新的五层楼的教学楼,想不到就塌了;反倒是旁边的礼堂是他读小学就有的旧房子,到现在却还是好的,中国女排首次夺冠时他们就站在礼堂前看的电视直播,看得热血沸腾。 我还问他旁边的那棵树是怎么回事,他说过去他们读书时就有漂亮的桂树,有很浓的香味,有个叫刘亚平(音)的体育老师喜欢花,有一次上体育课时就摘了桂花别在胸前,学生们都笑他…… 那时正演《少林寺》,同学中有个姓戚的武术很好,经常在桂树下面和同学打架,可全班同学都打不过他,他现在去了公安局当了领导,不知生死;还有一个邱姓同学也不错,经常在桂树下和同学追打,后来成为北川公安局曲山镇派出所指导员,12日下午两点半左右正上着班,就地震了,他的一只眼睛可能会瞎(今天凌晨据说又不会瞎),但他的妻现在还没联系上。 那棵树还在那里,很多人却不见了。 学校左侧,过去是学生们练单双杠的地方,可以玩出很多生动的花样,现在那里却有几十个孩子的尸体被摆在那里,盖着一些衣服,遥遥看着他们,很安静很乖乖的样子,像是根本没有死去,只是不小心在学校里发生了一个过长的午睡。 我再也站不下去了,想拿出钱来捐给其中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,可我怕这样的举动会进一点刺激她,我把一件衣服盖在一个和其他孩子一起静静睡着的孩子身上,跑出学校。 外面下着雨,很多人正在把伤员抬上车,一些救护员在奔跑,突然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我脚下说:小伙子,我很冷,你能不能让我先上车,我不想再在这里了。一个老婆婆躺在地面的担架上对我说,眼睛灰浊,体温下降严重,因为现场人多,车辆又来不及在狭窄的地方掉头,并没有人来得及注意到她。我大声喊“来几个人”,跑来几个人,一起要把她抬上卡车,可是车厢上没有位置了,让我们退下来,我说那就坐驾驶台吧,司机有些犹豫,旁边有个高大的小伙也大声说坐驾驶台吧,打开门,老婆婆说好疼,才发现她的肋骨可能断了,一个民兵正好扶在她的肋骨处,我大声说扶屁股别碰腰——(提醒一下,救助伤员时一定观察他身体的伤处,如果肋骨断了又正好扶在那里,很容易扎到肺叶里,这个道理同样包括颈椎,如果不小心让伤员头部向后垂下去,可能让颈椎受伤的人窒息)。 又有一个几乎有八十多岁的老婆婆,她的眼睛看不见了,神智也有点不清,还死死握着一根拐杖,她坚决不想上驾驶台,说“我不敢上,我衣服好多泥巴,怕把你们弄脏了”……让人听了好想哭。她的腰腿都没有一点力气,必须让一个人先爬上驾驶台,和另一个在车下的人合力抬住她的屁股和肩,慢慢移动才能坐稳,她和前面那个老婆婆刚刚坐满副驾驶台。这其实是一个漫长的过程,因为不能触动她们的伤处。 抬伤员,分发带来的衣服,来不及了,就直接把衣服和食物交给军车上的战士,让他们接到伤员后提供。 浑身被雨淋透,只有把原本要援助给灾区的红色睡衣披在身上,其他的衣服全交给这位解放军战士,他正把衣物和食品往卡车里放,右边那位女士是老段的妻子曹燕,他们一起来北川寻找九名不知生死的亲戚。 这时地面突然猛烈动了一下,是向下猛沉地感觉,抬头看去,山上有石头往下滚,可是我发现自己已不惊慌了,现场没有人太惊慌,那种很奋力的环境会让你忘记惊慌,大家都在默默地做同一件事情,像本能一样,相信任何人在那种环境都不会惊慌。 我问了很多被营救出来的群众那天的情景,他们说得并不清楚,但叙述的共同点是:那天先听到地下有很大的吼叫声,然后剧烈的摇动让人站都站不住,然后就在地下了。 文教局的李长青的叙述更为清楚一些,那天他午休刚醒,听到窗外总有鸟在扑打窗户,觉得很怪,想了想,还是把窗打开,那只鸟刚刚飞进来,大地响动,他慌忙跑到七楼顶上,发现全城房怎么都在往下倒,他就趴在楼顶平台的地上,使劲抓住边沿,楼一层一层往下落,最后他落到地面上,但水泥和木材把他的腿卡住了,他使劲用砖头才把卡住腿的东西砸碎,跑掉。那天山体的滑坡导致四处灰飞,所以天变得很黑,下午两点过就像晚上一样,有很大的烟雾扑过来,人们根本分不清方向,很多人乱跑时就被山上飞来的乱石砸中,就这样死了。 李长青没有乱跑,还救了两个妇女,拉着她俩一起往山上跑,但路上他的腿也不行了,被另外一个男人搭救,然后他们一起带着大约几百人往上跑,终于跑到已夷为平地的北川一中,躺在地上,等,晚上七点多,解放军开过来了。 我站在山梁上看北川县城,其实看不见所谓废墟了,因为没有废墟只有泥巴和沙,还有水,只是县城边缘地带有一些残垣断壁——北川县四周有四座山,那天山一起往下塌,像包饺子一样就把城给包了,据分析,也许由于山上的泥石流把左侧一条河堵塞了,所以水又淹过来,从而形成现在泥和水混合在城市上面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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